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

——回忆我校土木系65届师生支援“东深工程”纪事

  43年前,广东工学院(广东工业大学前身)土木系四年级近百名师生,为了支援“广东省东江—— 深圳供水工程”的建设,临危受命,奔赴工地最前线,艰苦奋战七个多月,为解决几百万港九同胞的饮用水难题,作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性贡献,更有一位同学为此献出了年轻宝贵的生命。这段鲜为人知的尘封史实,是值得大书一笔,载入广东水利建设史册的!
“风乍起,吹绉一池春水”
  1963年春夏,南粤奇旱。香港九龙地区缺水尤甚。居民饮用水大受限制,港方四天供水四小时,接水排队长龙随处可见。港英当局在危急局势下,把希望寄托在与中国大陆毗邻的广东省。经与广东方面会谈,除暂派船只到珠江口运取淡水解决急需外,更迫切要求解决缺水水源问题。
  面对港九数百万同胞的困苦,时任广东省委书记陶铸,立即紧急上报周恩来总理。党中央、国务院十分重视,批示广东省委、省政府尽速落实解决,几经研究、分析、论证,最后决定展开 “广东省东江—— 深圳供水工程”(简称“东深工程”或“东供”)建设。
  东深工程方案的要点就是:在石马河距东江最近点的泮湖,开挖一条3公里长的人工新河道,引入东江水,在石马河和雁田水,分别建五个和三个抽水站,各站将水位抽提5~8米不等,总计抬高水头四十余米,让东江河水逐级上升,令河水改向,从北向南倒流入雁田水库,送过白泥坑,顺沙湾河注入深圳水库,再以输水管道供水至深圳河边,交由港方供应港九居民使用。供水线路:东江水→新开河→石马河→雁田水→雁田水库→沙湾河→深圳水库→香港。

  整个工程形象比喻,如同一座由北向南、高达四、五十米的“大滑梯”,东江水沿着北面高低不等的“梯级”,逐级被提升上梯顶的雁田水库,再沿着“滑梯”(沙湾河)注入深圳水库。只要东江不断流,香港用水永无忧!
  粤港两地,一衣带水,筋骨相连,血脉相通。水是生命之源,而血更浓于水!广东人民义无反顾地挑起这副重担。
  这是一项具有国际意义的中央工程。由国家投资、广东省主办、地方协助兴建的大型工程,关系几百万香港同胞,政治意义十分重大。
“众里寻他千百度”
  为了确保打赢这场硬仗,广东省各有关部门成立了“广东省东江——深圳供水工程总指挥部”(设于东莞塘厦镇)。下设四个工区,分辖八个工段、两个水库。
  1964年2月中,土程破土动工。广大公社干部、社员群众,对港九同胞的苦难,感同身受;对党中央、省委的号召,一呼百应。工程开展十分迅猛。面对如火如荼的群众性运动,施工技术管理力量凸显严重不足,但省内各地均要面对严峻的旱局,难以抽调人员支援“东深”!工期紧、任务重、技术难度大,尤其是政治压力,令工程决策者和指挥员倍受煎熬。如何在最短时间内,组织一批既有理论知识又有实践经验的水利专业人员充实到第一线,成为工程成败的关键。几经寻觅,蓦然回首,最终定格在广东工学院的水电学子。
  广东工学院时任院长的麦蕴瑜教授,是一位早年留学德国的水利专家。对这一光荣任务,学院极力支持。经院务会议研究决定,将已是大学四年级的65301班和65302班共80余位同学,连同带队老师近百人,立即调往支援“东深”建设。各工区、工段,按工程规模及要求,分配数位同学,协助工区、工段领导,负责工程施工或质量检查。经过几天动员和组织,4月7日进驻工地。
“此事天公付我,六月下沧浪”
  “广工”土木系65届同学,是1960年经高考,从省内各地汇聚到“广工”的。高中三年,经历反右、大跃进、反冒进等政治运动,思想较为成熟。进入大学,正值三年灾害肆虐,在生活、学习极之艰苦的条件下,每个学年都安排六、七周的生产劳动实习,已经参加过流溪河灌区,九江测量,筲箕窝水库水力冲填坝等施工,具有一定的工程实践经验。后来,鉴于课堂学习时间不足,将四年毕业制改为五年!1964年正是“大四”最为关键的一年!如今,为解除港九同胞困苦,肩负广东父老的重托,全体同学以“舍我其谁”的大无畏气慨,立马横刀,挺进“东供”。
有了这支强大生力军作后盾,广东省与港英当局在1964年4月23日签订了正式协议,保证于1965年3月1日前供水并力争提前。
“何处是归程,长亭连短亭”
  “初生牛犊不畏虎”。在老一辈水利工作者的教诲和指导下,同学们各司其职,各尽其责,把大学三年半以来学到的理论知识及实践经验,发挥得淋漓尽致,很快就掌握了工程主动权,获得了指挥部、各工区、工段领导的信任、好评和嘉奖。
  四月过去了,原是一片荒郊野岭的工地,盖满了工棚、砖屋,人声鼎沸,热火朝天……
  六月过去了,原是纸上的蓝图,日渐变成实体,闸坝高耸,厂房林立……
  七月将尽,根据总体施工部署,水工部分应在九月底完成。于是传出九月底回校复课的讯息。
  八月过去了,各工段均已初具规模且各具特色,同学们万分自豪、激情满怀,并热切期盼着重返课堂。
  但是,总指挥部为了确保工程顺利完工,一直希望同学们坚守工地,最好留到通水的那一刻。
  学院领导则处于两难境地,毕业年限不能再延,大四、大五课程都是最重要的专业课,还有毕业设计、毕业鉴定、毕业分配等都需要时间安排,如何落实呢?经过好几个回合“拉锯战”,最后决定回院日期是10月15日。
  然而,九月旱情更加严重!几经商议,将通水日期提前至12月15日。
  在此重要关头,权衡利害得失,以大局为重,回院日期再次延后至11月15日,待全线工程基本定局才撤离。
“九疑云杳断魂啼”
  在工地的日夜奋战,同学们不但迎接了人生的各种挑战,也承受了大自然的非凡考验。从5月28日的第2号台风起,连续受到3号、5号、15号、16号,及10月13日第23号共六次台风的袭击,最高风力高达十二级,幸无损伤。但11月3日,一个“超级强台风”的突袭,造成了令全体师生无法承受的不幸事件。在沙岭工段,一位男同学在7米多高的闸墩工作桥上操作时,不慎坠地,重伤头部,经抢救后无效,为此献出了年轻宝贵的生命!这一不幸事件,就发生在即将回校前不到两周的日子。“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”……几十年后追忆之余,仍忍不住流下痛惜之泪。
  更应提及的是:当年在工地日夜奋战、创造奇迹的同学们,所得“报酬”仅是以勤工俭学的一种形式:每月发给生活补助费15元,这恐怕是当今大学生难以想象的。
“衣带渐宽终不悔”
  1964年11月16日,师生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了“东深”!历经224个日日夜夜,最终不辱使命完成了祖国和人民交给的艰巨任务。令我毕生难忘的是,麦蕴瑜老院长下工地慰问同学们时,语重心长说过的一席活:“……各位同学能参加东深工程的建设,是十分光荣的……几十年后,当你们的儿子、孙子问你们参加过什么工程时?你们就可以说,我在学生时代就搞过中央级的工程!……这是你们历史上的一个里程碑!”经历“东深” 的锤炼,铸就了无惧挑战,勇挑重担,敢于负责的精神,为我们日后的人生岁月,缔造了光辉的起点。
  1965年8月,“广工” 土木系65届同学,迎来了毕业分配的一天。这是广东水电学子第一次分配出省,绝大部分同学远赴云南、湖南、海南、广西。作为“文革”前最后一届本科、五年制的大学毕业生,在比较恶劣的生态环境里,经过几十年的不懈努力,同学们在各自不同的岗位上,发挥才智,创造业绩,大多数人成为单位的技术骨干、中坚力量。不少同学担任了县、局长职务,有的同学被任命为院长、总工,有同学更被评为全国优秀水利技术工作者……可以断言,没有“东深” 的历炼,这一切都是难以想象的。历史机遇,时代召唤,艰苦磨炼,闪光征程……让我们铭记着东深工程!
“四十三年,望中犹记,烽火扬州路”
  1995年,香港政府决定,香港居民四个月内用水小于12立方米者,免交水费,从而宣告香港已再无缺水之忧。曾经传唱一时的民谣:“月光光,照香港,山塘无水地无粮。阿姐担水去,阿妈上佛堂,唔知几时无水荒”也进入了历史博物馆。经过三次改造、增建,“东供”已经成为香港及工程沿线,经济和社会发展的生命线工程,对香港的繁荣稳定举足轻重。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在其《回忆录》中高度评价说:“没有东深供水工程,就没有香港今天的繁荣”!
  弹指一挥间,42年过去了。当年的同学们早已年过花甲,有的移居港澳、海外,有的退休安度晚年,有的老骥伏枥发挥余热,更有十多位老师同学已仙逝作古……
  无限感慨之余,笔者曾写《沁园春》(大学感言):“再上云山,触景思人,感慨万重。看松涛碧浪,苍鹰展翅;珠江玉带,瘦狗横空。水院结缘,东深奉旨,粤港垂名广工。须时日,见疾风劲草,卧虎藏龙。流溪洗礼开蒙,挖心饭,三查钓元凶。忆筲箕水冷,九江西岸;鳌头暑酷,七月东供。毕露锋芒,杜鹃泣血,师友仙游泪贱胸。怀矢志,数古今智者,终是英雄!”
  东深工程——“广工”的水电学子决不会忘记您!
  东深工程——您,还记得我们吗!?


(本文作者为土木系65届毕业生谢念生)